2 February 2026
中国的全球倡议:为国际机构的崩溃做准备
中国在天津举行的上海合作组织峰会上宣布了一项新的全球倡议,名为“全球治理倡议”。这一倡议是对此前已宣布的关于全球发展发展、全球安全和全球文明这三大项全球倡议的补充。这些倡议反映了中国日益增强的信心,即中国理念能够在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所引发的混乱局面中获得全球认可; 这种信心源于一种普遍的认知之中,即美国和西方其他国家正处于衰落之中,而这种看法获得了中国相关方的大力宣扬与认同。
这项新举措将会引起关注,因为它是在有关联合国和世界贸易组织的持续有效性存在疑问的背景下提出的。这些机构确存在一些问题,其中一些问题可归咎于美国和中国,但目前美国受到了所有的批评,而中国的‘全球举措’却营造出了一种的印象:似乎中国不仅没有造成任何问题,反而还在努力解决问题。
在《中国关于全球治理问题的立场文件》中,中国为自己做出了诸多自我夸赞,称自己是 ‘坚定的世界和平建设者、全球发展的贡献者、国际秩序的维护者以及公共产品的持续提供者’。这些表述对印度人来说或许显得夸张甚至可笑,但对于那些身处全球南方国家、且目睹中国在那些美国、欧洲或印度未能解决的基础设施和资金缺口问题上发挥作用的国家而言,中国所宣称的这些内容是有其合理之处的。
“国际秩序的维护者”?
中国提出 ‘全球治理倡议’这一举动表明体现了中国作为负责任大国对完善现行国际体系的建设性态度。实际上,如果中国在南海问题破坏国际法,在与印度的边界问题上自 2013 年以来通过不断大规模的违规行为而撕毁协议,并且持续以重商主义做法破坏世界贸易组织(WTO)的规则,那么它绝不很难被视为一个坚定的 ‘国际秩序捍卫者’ 。
中国正试图同时完成两件事。一方面,它正在挑战那些它认为不利于自身利益的国际秩序部分——比如美国的霸权地位、西方的自由价值观以及领土主张;另一方面,它也在努力维护那些有利于自身的秩序要素部分——比如联合国安理会的常任理事国席位以及自由贸易规范,因为凭借其经济实力支撑下,它能够对这些进行调整和掌控和利用。
虽然这份立场文件反复提及 ‘改革全球治理体系和机构’,但这 ‘并不意味着要颠覆现有的国际秩序,或者在当前国际体系之外创建另一个框架’。看来,中国似乎仅仅追求提高国际组织的工作效率,以服务于 ‘各国利益,尤其是发展中国家的利益’——这暗示着西方主导的体系既效率低下,也不利于发展中国家,而中国自然是最适合承担这两项职能的国家。其中,常任理事国的地位尤其使中国在当前国际秩序中占据纯粹优势,北京显然不愿失去这一地位; 因此中国会接受联合国体系的低效性,为联合国预算和联合国维和行动做出象征性的贡献,并在确保这一优势的前提下,甚至争取联合国重要机构的主导权。
联合国的常规预算为 37 亿美元,维和预算为 56 亿美元。美国拖欠联合国2025年常规预算约15亿美元,中国拖欠约5.97亿美元; 对于联合国的维和预算,美国和中国分别拖欠约15亿美元和5. 87亿美元。尽管美国长期以来一直对联合国的行动及其官僚体系提出批评,并试图通过扣留或削减资金来改变现状,但显而易见的是,尽管中国言辞上表示支持联合国,但它也在逐渐扼杀联合国。尽管中国人认为他们安理会的否决权很有用,但通过以程序性理由解释资金发放的延迟,中国也显然在寻求在联合国系统内获得更大的影响力。这表明,当联合国并非完全服务于中国自身利益时,中国同样并不认为有必要在整体上支持联合国。实际上,中国人似乎就像美国一样——利用资金杠杆来塑造联合国的议程, 而且,如果美国和中国要为各自不同的目标而争斗,那么这又正是联合国注定会失败的一个原因,也正因如此,中国才会觉得有必要提出诸如 ‘全球治理倡议’ 这类新方案的深层原因。
选择的假象
事实上,中国的全球倡议表明,中国是在基于这样的假设行事的,即联合国和/或世界贸易组织正在失灵,或者正在为中国最终可能崩溃的结局做准备。中国的《概念文件》中指出了当前的全球治理状况下存在‘三个缺陷’:一是全球南方国家的代表性不足、二是“《联合国宪章》的宗旨和原则没有得到有效遵守”;三是‘缺乏更大的有效性’,以及在诸如人工智能(AI)、网络空间和外太空等新领域存在‘治理赤字’。这些缺陷中的每一个都凸显了中国填补这些缺口和相关空白的能力,从而也推动和促进中国自身的利益。
中国的全球性倡议,包括 ‘一带一路”倡议(BRI),必须被理解为因此必须被理解为一种构建替代性结构的尝试;即便目前还不是正式的组织形式的替代架构,其目的不仅在于为联合国体系尽可能长久地保持运转提供支撑,还在于让中国借此获得制定规则制定、开展外交以及进行治理方面的经验,以便为联合国和/或世界贸易组织的崩溃做好准备。一旦这种情况发生,不太可能有其他具有普遍成员资格的机构能够取代这两个组织。尽管中国迄今尚未为中方全球倡议赋予正式的制度化结构,但很明显,这些倡议将成为最接近的替代方案,并有望在一定程度上具备填补制度真空的能力。通过这些全球倡议,北京正在将那些长期依赖边体系秩序和保护的中小国引导接受一种由中国主导的、可替代西方主导的全球机构的替代方案。
但为何会设立四个不同的全球性倡议呢?这或许是中国方面效率考虑所做出的安排。将具体问题如发展与安全职能,与更抽象的目标如文化交流或诸全球治理或规则制定这类可能持续时间较长的讨论;区分开来是有一定价值。这种这种职能上的分离助于中国最大限度地发挥外交和经济资源的规模优势,使其能够以一种即便是像印度这样的南半球主要国家也无法做到的方式,同时开展四个不同的项目或机制,而即便是印度这样的主要“全球南方”国家,由于与中国之间存在显著的资源差距,也难以做到这一点。职能的分离还能让中国避免在一个组织内部的反对意见影响到另一个组织,尤其是在成员构成不同的情况下。换句话说,中国拥有一种不同形式的否决权,而其不会允许一领域中的分歧阻碍其他领域的工作推进,至少在当前阶段,这或许正是其设想。因此,中国的全球性倡议给那些已经加入其中的国家提供了选择之幻象;这种幻象与当下联合国或世贸组织中普遍存在的僵局相比,这种幻象或许反而显得更具吸引力。
印度的战略选择
与此同时,对于印度而言,问题在于它究竟有哪些可行的替代方案。联合国和世界贸易组织这两个机构目前对印度而言未能充分服务于印度的利益,原因在于中国在联合国拥有否决权,而美国在世界贸易组织的立场而态度强硬,以及中国对这两个组织的削弱的双重影响。然而,尽管这些机构效率低下,它们或许仍然优于那些由中国主导、并在运行和规则制定上受其支配的替代性安排。在此情况下关键问题在于,印度能够采取什么措施来巩固和强化现有的多边体系呢?
印度现在具备了为联合国及其各项活动提供资金的能力。但它是否能允许自己纳税而无代表权的现实(在联合国安理会中)呢?答案在于印度对于全球秩序的构想是什么。与美国一样,美国试图维护其特权;与中国一样,中国试图推翻现有的霸权地位;而印度的利益则处于两者之间——它对当前的国际秩序并不完全满意,但也认为该秩序有使用。这种秩序的特点是印度与世界头号强国保持着一定的战略缓冲和合作关系,从而为其与世界第二重要强国的关系提供了掩护,同时它也是其邻国的对手。与此同时,尽管印度在这一夹缝空间中徘徊了几十年,印度在构建类似中国‘一带一路倡议’及其四大全球倡议那样的制度性安排或跨区域宏大项目方面,却远未展现出同等程度的创造力。印度并不缺乏想法:比如‘季风计划’(Project Mausam)、‘亚洲-非洲增长走廊’或者‘国际太阳能联盟’ 都体现了印度的构想能力。印度所欠缺的正是在向外国合作伙伴推销这些理念并将其转化为大规模项目方面取得更高成功率的能力。只要这种情况一直存在,印度就难以摆脱在中国全球扩展所掀起的浪潮中被动摇摆的处境。
This article was originally published as Jabin T. Jacob. 2025. ‘China’s Global Initiatives: Preparing for the Collapse of International Institutions.’ India’s World. November 2.
Translated by Japneet Ka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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