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中国打交道:为何贸易与凯拉什朝圣之旅,应成为印度在实际控制线问题解决之前的破冰之举

30 August 2026  |  

Claude Arpi
Borders and Identity
Economy
Geopolitics

印中关系“重启”一个更简单的第一步,或许可以是恢复1950年代时的边境开放状态,尤其是贸易往来与延续了数百年传统的冈仁波齐—玛旁雍错朝圣之旅。

坊间一直流传着德里与北京有意解决实际控制线(LAC)争端的传言;然而,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首先,印中之间存在若干提及实际控制线、却从未对其加以明确定义、也未在地图上划定边界的”协议”。因此,这些既有协议究竟该如何处理,将是第一步就必须解决的问题。

要解决实际控制线问题,也意味着需要厘清双方(无论是在地图上,还是在实际地面上)各自不同的认知与判断,并设法调和彼此相互冲突的主张。

例如,在拉达克地区,据称双方对边界的认知,在12个地点上存在分歧。这项任务并不容易,尤其是在东段(涵盖锡金与阿鲁纳恰尔邦),中方从未在任何地图上展示过其”认知”边界。

至于北段,双方曾于2002年互换地图,但仅仅展示了20分钟,随后便被双方收回。除其他争议问题外,中方对印度地图上标示吉尔吉特—巴尔蒂斯坦(Gilgit Baltistan)一事表示反对。

一个更简单的第一步,或许可以是简单地恢复1950年代时的边境/实际控制线开放状态,尤其是在贸易,以及延续了数百年传统的冈仁波齐—玛旁雍错朝圣活动方面。

 

重开什布奇山口

中方近日已同意于2026年6月重新开放什布奇山口通道,喜马偕尔邦政府将此视为对贸易与旅游业的一大利好。该贸易通道自2020年新冠疫情限制措施实施以来即处于关闭状态。作为2024年印中领导人层级会谈后两国关系 “重启” 进程的一部分,双方还同意重新开放包括北阿坎德邦的里普列克山口,以及锡金邦的乃堆拉山口在内的其他贸易通道。但仅仅重开山口通道,还远远不够。

引人入胜的报告记录

在我研究印藏关系的过程中,最令人着迷的档案发现之一,便是印度贸易代表(ITA)所留下的报告,尤其是驻扎在西藏噶大克(Gartok)的那几位代表。

1904年荣赫鹏使团(Younghusband expedition)远征西藏,并于同年7月签署《拉萨条约》之后, “世界屋脊” 上共设立了三处印度贸易市场:一处位于亚东,靠近锡金、地处春丕河谷;一处位于江孜,在拉萨以南;而更为重要的一处,则设在西藏西部的噶大克。

数百年来,印度北部与西藏之间的贸易往来一直十分兴盛。即便在1951至1952年中方进驻之后,这项贸易活动依然持续了将近十年之久。

据驻江孜的印度贸易代表(ITA)记载,1952至53年,“来自印度的各类商品,为满足西藏民众及驻藏大批中国军队的消费需求,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需求量”。

在中方占领初期,大部分商品皆来自印度,因此贸易规模在随后几年间持续增长。喜马拉雅山脉的各个山口,也持续见证着一支支绵延不绝的商队,源源不断地北上前往青藏高原。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中方甚至不得不通过印度这道”后门”,为西藏进口大米。该贸易代表评论道:“若能不受限制、放开手脚,他们其实非常希望连罐头食品、衣物、装备及其他物资,也能采取同样的做法(即从印度进口)。”

1951年至1954年间,对解放军(或称“占领军” )而言,从印度获取补给,是成本最低、也最便捷的途径。

贸易的衰落

这项曾是喜马拉雅地区民众赖以维生的贸易活动,随着1959年达赖喇嘛出走离开故土而开始走向衰落,并于1962年彻底中断。

在1960年11月20日呈交锡金政务官的一份报告中,时任印度驻噶大克贸易代表的阿·克·巴克希(A.K. Bakshi),描述了1960年贸易季节期间西藏西部地区的实际状况。

此次考察行程,发生在拉萨起义及达赖喇嘛随后逃往印度事件一年多之后。巴克希很快便发现,西藏西部的情势并非一片乐观,边境贸易表现不佳。“由于1960年贸易季节前景不明朗,尤其是来自喜马偕尔邦、旁遮普邦及拉达克地区的印度商人,未如往常般大规模前往西藏西部。即便是北方邦的商人,也是很晚才启程,且携带的货物存量相对较少。”

1959年中藏中部地区发生的事件,加上中方收紧贸易条件,都对印藏之间的商贸往来造成了冲击。

这位贸易代表进一步解释道:“过去,中国人及其藏族雇员经常大量向印度商铺采购商品,但如今他们所有的需求都已由中国商铺满足,这些商铺还引入了配给券制度。这些人如今很可能是奉命行事,刻意避免光顾印度商铺。”

他还指出,西藏西部传统上有三大主要出口商品:羊毛、盐与硼砂,这些如今正逐渐被中方接管;对印度商人而言,羊毛始终是最重要、最主要的贸易商品,但如今”已几乎被中方垄断,他们已将收购价格提高至每莫恩德(maund,重量单位)135卢比。中方自今年起,也已开始将羊毛出口至内地(新疆)。“中方显然无意维系与印度的这段旧有贸易关系。

这位贸易代表所作出的结论并不乐观:“贸易前景看起来并不十分光明。” 更令情势雪上加霜的是,中方还不断通过中间人施压,“企图抬高藏族产品的价格,同时压低印度商品的价格,具体做法是禁止我方商人与多克巴人(Dokpas,游牧民族)直接进行以物易物交易,并向后者灌输一种被歪曲的观念,即我方商人数百年来一直在剥削他们。”

整个操作过程,其目的似乎就是要缓慢却确实地,将印度商人挤出西藏市场;巴克希认为,一旦中方能够实现粮食自给自足,他们便会着手开设自己的毛纺厂。

冈仁波齐朝圣之旅的命运

根据印度贸易代表的报告,“由于西藏西部局势动荡不安”,在1959年3月拉萨起义爆发之后,中方建议印度朝圣者暂缓前往冈仁波齐与玛旁雍错地区朝圣。因此,1960年前往冈仁波齐与玛旁雍错朝圣的信众仅有25人;其中主要一批共13名朝圣者,由奈尼塔尔的斯瓦米·维迪亚南达(Swami Vidyananda)率领,经翁塔·杜拉山口(Unta Dhura pass)进入西藏西部,并于8月22日经里普列克山口(Lipulekh pass)返回加尔比扬。

尽管朝圣者本身”由于无需依赖当地政府提供交通等各项设施”,因而未遇到太大困难,但招待所方面的问题”依旧一如既往地严峻”。在返程途中,这位贸易代表下榻于冈仁波齐地区、位于罗刹湖(Rakshastal lake)附近唯一可供住宿的招待所;他发现该处”根本不适宜人居,看起来比马厩还不如”。巴克希表示,据他从朝圣者口中了解,“携带收音机与报纸受到限制,且出于安全考量,中方并不赞成信众绕行冈仁波齐(Kailash Parikrama)转山这一做法。”

当这位贸易代表向噶大克的外事局提及上述种种困难时,指出”由于中方建议西藏西部局势动荡,我方朝圣者已连续两年无法前往圣地冈仁波齐与玛旁雍错朝圣”,巴克希得到的答复是:一旦阿里地区局势恢复正常,朝圣者便可恢复前往圣地朝拜。然而,这一承诺始终未能兑现。

可行之道?

喜马偕尔邦的什布奇山口与北阿坎德邦的里普列克山口,曾于1990年代部分重新开放,乃堆拉山口则于2006年重新开放,但均因2020年新冠疫情而再度关闭。

对北京和德里而言,恢复过去的贸易与朝圣活动,或许可以成为一项建立信任措施(CBM),也是一个双赢的选择。

此外,还应通过德姆确克、什布奇山口、尼提山口或马纳山口,开辟朝圣冈仁波齐的精神通道。让数十万计的印度朝圣者前往西藏的圣地朝拜;由此带来的可观收益,中方也不会有所不满。

毕竟,尽管印巴两国之间存在诸多严峻现实与困难,印巴之间的卡塔普尔走廊仍作为双方善意的相互表态而顺利开通。两国政府就建设该走廊达成一致,以便利前往锡克教祖师古鲁·那纳克最终安息之地朝圣的信众顺利通行。

对于北方边境而言,这些无疑都是值得进一步探索的方向,因为贸易与朝圣活动,始终在印度与西藏的关系中扮演着重要角色;这确实有望成为连接喜马拉雅两侧的一座桥梁,并在未来发展成为中印之间一项重要的建立信任措施;而实际控制线问题的解决方案,或许也将随之水到渠成。


This article was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English as Claude Arpi. 2026. ‘Dealing with China: Why trade and Kailash Yatra should be India’s opening move before LAC settlement’. Firstpost. 13 Februa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