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基斯坦的中國公民：鐵桿友誼，還是鐵籠？
摘要
本文探討在巴基斯坦的中國籍居民與旅客的生活經驗、中國公民所面臨的安全風險，以及巴基斯坦針對中國公民所建立的安全合作機制如何在基層層面實際運作，其涵蓋範圍不僅包括線下的人身安全保護，也延伸至數位監控。本文主張，這種高度嚴密的保護措施可被視為中國政府對本國人民境外監控的實體延伸；若再考量到中國正試圖透過「數字絲綢之路」（Digital Silk Road, DSR）向他國輸出數位技術與監控系統，中巴之間所謂的「鐵桿友誼」正逐漸演變為一套結合實體與數位的跨國監控網絡，使中國公民即使身處境外，仍持續受到國家權力的嚴密監控，原本歌頌的「鐵桿友誼」反而成為禁錮中國人民的「鐵籠」。
關鍵字：中巴關係、中巴經濟走廊（CPEC）、恐怖攻擊、數字絲綢之路（DSR）、域外治理
儘管中巴兩國官方長期將彼此定位為具有「鐵桿友誼」的「全天候戰略合作夥伴」，但兩國的實際互動遠比官方敘事所呈現的更加複雜。近年來，針對中國企業、中國公民及「中巴經濟走廊」（China-Pakistan Economic Corridor, CPEC）相關項目的恐怖攻擊頻傳，凸顯出官方宏大敘事與中國公民在巴基斯坦實際處境之間的顯著落差。本文旨在透過分析中國公民在巴基斯坦的實際待遇及其所面臨的安全挑戰，探討官方敘事與現實經驗之間的矛盾。
在研究方法上，本文聚焦於2018年以來的當代中巴關係，透過分析中國旅客及居住於巴基斯坦的中國居民於社群平台抖音發布的第一手影像紀錄[i]，檢視中巴兩國人民在基層層面的實際互動。研究發現，在巴基斯坦的中國公民面臨嚴峻的安全威脅，其日常出行受到巴基斯坦警方特殊安保措施的嚴密保護與限制，顯示中國公民在巴基斯坦的實際生活經驗，遠不如官方敘事所呈現的那般安穩與理想。
本文結構如下：首先，回顧近年來巴基斯坦境內針對中國公民發動的恐怖攻擊，並介紹當地兩個主要針對中國公民發動攻擊的武裝組織；其次，探討中國官方對此類暴力事件的回應及其演變；第三，根據前述第一手影像資料，檢視巴基斯坦警方在中國政府壓力下，對中國公民所實施的安保措施。最後，進一步分析這些原本旨在保護中國公民的嚴密安保網絡，如何實質限制中國公民的隱私權與人身自由。本文主張，巴基斯坦為保護中國公民而採取的措施，可視為中國政府對境外本國公民監控的實體延伸。
針對中國公民及中方利益的恐怖攻擊
2018年可視為巴基斯坦境內恐怖攻擊的重要轉折點。在此之前，境內武裝組織的攻擊目標主要集中於巴基斯坦政府機構、安全部隊，以及宗教或族群相關目標。然而，自2018年起，巴基斯坦境內的恐怖組織開始更有系統且更頻繁地將中國企業及「中巴經濟走廊」相關項目列為攻擊目標。部分事件中，甚至連中國外交機構及外交人員也成為攻擊對象，顯示其意圖藉由國際輿論向巴基斯坦政府施壓。值得注意的是，2018年也是俾路支解放軍（Baloch Liberation Army, BLA）旗下自殺攻擊部隊「馬吉德旅」（Majeed Brigade）重新活躍的一年。此後，該組織在多起針對中國相關目標的襲擊行動中扮演關鍵角色（Basit 2022；Verma, Baloch & Valle 2025）。
巴基斯坦境內的恐怖攻擊已造成多名中國公民及巴基斯坦當地民眾傷亡。其中，傷亡最為慘重的一起攻擊發生於2021年。當時，由中方企業承建的開普省（Khyber Pakhtunkhwa）達蘇水電站項目出勤班車在前往施工現場途中遭遇爆炸，造成九名中方人員及三名巴方人員罹難，另有二十八名中國公民受傷（BBC News 中文 2021b）。2022 年，卡拉奇大學（University of Karachi）孔子學院遭受恐怖攻擊，造成三名中國籍教師身亡（BBC News 中文 2022）。2024 年，貝沙姆（Besham）地區再度發生針對中國工程師的襲擊事件，造成五名中國公民及一名巴基斯坦籍司機喪生（BBC News 中文 2024）。
除針對中資項目與中方人員的攻擊外，巴基斯坦境內亦曾多次發生以中國外交機構及外交人員為目標的恐怖攻擊。2018年，中國駐卡拉奇總領事館遭武裝分子襲擊（BBC News 中文 2018）；2021年，時任中國駐巴基斯坦大使農融下榻的奎達塞雷納酒店（Serena Hotel in Quetta）亦成為恐怖攻擊目標（BBC News 中文 2021a）。
巴基斯坦境內恐怖勢力對中巴經濟走廊所構成的安全威脅，大致可依其性質區分為兩類：民族分離主義組織與宗教極端主義組織。前者以位於南部的俾路支解放軍為主要代表；後者則以位於北部的巴基斯坦塔利班（Tehrik-i-Taliban Pakistan, TTP，簡稱巴塔）為主要代表（修光敏，2021）。兩股勢力分別盤據巴基斯坦南北兩地，逐漸形成南北並存的雙重安全威脅。
俾路支解放軍主張，中巴經濟走廊實質上是對俾路支省（Balochistan）自然資源的掠奪，而當地社群卻未能從相關建設中獲得實質利益。基於此一立場，該組織持續發動以爭取俾路支省獨立為目標的武裝行動，其活動主要集中於俾路支省以及港口城市卡拉奇（Karachi）（DW 中文 2024）。
而巴基斯坦塔利班則是一個伊斯蘭極端主義武裝組織，其活動主要集中於巴基斯坦西北部的開普省。蘭州大學阿富汗研究中心主任朱永彪指出，巴塔之所以將中國公民列為攻擊目標，主要是因為中國政府與巴基斯坦政府關係密切；該組織認為，中國對巴基斯坦政府的支持，使其分裂目標更難以實現（香港中通社 2024）。另一方面，四川大學巴基斯坦研究中心副主任修光敏則認為，中國在新疆推行的「去極端化」政策，引起了伊斯蘭世界部分群體的關注。在此背景下，巴塔等恐怖組織遂以「保衛」伊斯蘭教與穆斯林為名，將針對中國相關目標的攻擊正當化，並對中國發動報復性攻擊（修光敏 2021）。
中國官方立場
每當恐怖攻擊事件發生後，中國官方通常會在第一時間發布聲明，對相關襲擊予以「強烈譴責」，並重申「堅決反對一切形式的恐怖主義」的立場（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 2026），同時表達對巴基斯坦方面的「堅定支持」[ii]，肯定巴基斯坦政府在打擊恐怖主義、維護國家安全及社會穩定方面所作的努力（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 2022a）。
在相關官方聲明中，中方始終將巴基斯坦境內的恐怖組織與巴基斯坦政府加以區隔，不斷重申對巴基斯坦政府反恐行動的支持，並強調中巴之間的「鐵桿友誼」。此一論述策略不僅避免將恐怖攻擊事件的責任直接歸咎於巴基斯坦政府，也有助於維持中巴戰略合作關係的穩定。
然而，比較中國外交部於2022年至2024年間發布的公開聲明可發現，其官方論述的重點與措辭已出現明顯變化。2022年11月，在達蘇襲擊案判決後，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毛寧表示：「中方將繼續堅定支持巴方反恐努力，切實保障在巴中國公民、機構和項目的安全」（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 2022b）。此一階段，中方官方論述仍以肯定並支持巴基斯坦的反恐努力為主。
至2024年3月，在貝沙姆襲擊事件發生後，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林劍重申：「中方堅定支持巴方反恐努力，堅決維護海外中國公民、機構和項目安全。中巴雙方有決心、有能力讓恐怖分子付出應有代價」（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 2024）。相較之下，儘管聲明中仍持續強調對巴基斯坦的支持，但整體論述已趨於強硬，從「切實保障」轉為「堅決維護」，並進一步強調恐怖分子必須「付出應有代價」。此一轉變顯示，北京在持續維持中巴友好關係整體基調的同時，更加強調中國公民的安全保障，並在官方論述中展現出較以往更為強硬的態度。
巴基斯坦針對中國旅客與中國公民的安保措施
在抖音等社群平台上，中國旅客分享的旅遊影片揭示了其自抵達巴基斯坦起即開始面臨的各項安保措施。根據影片內容，中國旅客抵達巴基斯坦後，其護照會由當地執法人員暫時保管，並須在持槍警察護送下方可離開機場，此後於巴基斯坦境內的行程亦須全程由警方護送。相較之下，其他國家的旅客則可自行離開機場，無須接受相同的安保措施。
居住於巴基斯坦的中國公民亦表示，根據當地安保規定，其外出時須由持槍警衛隨行，並搭乘防彈車輛；部分情況下，甚至須事先取得核准方可外出。此外，一位目前居住於旁遮普省（Punjab）費薩拉巴德（Faisalabad）的中國網紅亦分享，當地警方不僅限制其行動，還安排四名警員二十四小時隨行保護，包括陪同其外出購物。影片中可見，其車輛欲離開停車場時，雖已有兩名警員隨行，仍因當地警察局局長臨時要求增派警力而遭攔阻，必須待其餘警員到場後方能繼續行程。
在這類旅遊影片中，巴基斯坦警方經常向中國旅客表示：「你不能走，因為中國人的安全第一。」此外，巴基斯坦亦設有專責單位，負責保障境內中國公民的人身安全。
一名中國旅客自巴基斯坦控制的克什米爾地區吉爾吉特（Gilgit）前往巴基斯坦首都伊斯蘭馬巴德（Islamabad）時，被要求簽署一份書面切結書後方可繼續行程。根據影片內容，此項程序僅適用於中國公民，其他國家的旅客則可自由通行。影片說明欄引述一名警察表示：「是你們國家要求我們保護你們的。」[iii]
針對中國公民的恐怖攻擊事件，促使中國政府及中資企業對巴基斯坦政府施加壓力，要求其加強對中國公民的安全保護措施。為回應相關要求，巴基斯坦政府遂在全國各地部署大量軍警人員，以維護中國公民的人身安全。
為強化對中國公民及中巴經濟走廊相關項目的安全保護，巴基斯坦聯邦政府成立由軍方人員組成的「特別安全部隊」（Special Security Division, SSD），並將其重點部署於俾路支省及開普省等高風險地區。該部門編制約一萬兵力，由九個陸軍營及六個準軍事部隊（包括邊境部隊及遊騎兵部隊）組成（Nawab et al., 2025）。
如此大規模地投入安保資源，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排擠巴基斯坦既有的行政與安保資源，並加重其負擔。此一情況或許也部分解釋了，除「中巴經濟走廊」相關項目外，巴基斯坦其他地區針對中國公民所採取的安保措施與相關規範較為模糊，且缺乏一致標準作業程序。實際執行方式往往取決於地方警方的裁量。影片內容顯示，基層警察對相關規定未必充分掌握，經常需要向上級請示；此外，即使在同一座城市內，不同中國旅客所面臨的安保要求及警力護送程度亦存在差異。
向上級請示的過程往往相當耗時，經常需往返多個警察機關，耗費大量時間與精力。面對這些繁瑣程序，不少中國居民與旅客亦時常在影片中流露出無奈與不滿。此種制度上的不透明與缺乏一致性，亦對中國公民在巴基斯坦的日常生活與行動造成諸多不便。
綜合以上所述，中國公民在巴基斯坦的行動自由受到相當程度的限制。例如，一位長期居住在巴基斯坦的中國稻農便勸告其他中國同胞，不建議在未具備充分安保條件的情況下前往巴基斯坦發展。此類安全疑慮亦使部分企業人士基於安全考量，對赴巴投資或拓展業務持審慎態度。長此以往，恐將進一步壓縮中國公民在巴基斯坦的發展空間。
是保護還是監管？
巴基斯坦針對中國公民所採取的嚴密安保措施，不僅反映出中國公民在巴基斯坦境內確實面臨安全風險，也顯示部分中國公民似乎並不特別在意隱私權與行動自由受到限制。本文所分析的影片中，無論一開始呈現的是中國旅客對相關安保措施的困惑與不安，或是對「只有中國人才有的特殊待遇」感到新奇，甚至表示讚賞，影片最後往往都會以一句「巴鐵是真的鐵」或「中巴友誼長存」作結。
另一種可能的解釋是，這類旅遊影片本身受到一套被中國官方視為「適當」或「正確」的論述框架所規範。換言之，內容創作者可能不得不為官方所倡導的中巴友誼敘事提供佐證；任何偏離此一論述框架的言論，都可能被視為有損中巴友誼。因此，即使心存不滿，也往往只能以較為間接或隱晦的方式呈現。例如，一位居住於巴基斯坦的中國公民曾表示「你只能在屋裡被囚禁」，然而影片中無論是中文或英文字幕，皆將其淡化為「你只能在屋裡待著」，藉此避免使用較為敏感或帶有負面意涵的表述。
除了實體層面的監控與管制外，數位層面的監控亦不容忽視。近年來，中國積極推動「數位絲綢之路」的發展，並向其他國家輸出數位科技與相關基礎設施，包括監控系統、網路基礎設施、大數據技術及相關設備。
數位絲綢之路不僅涉及技術與資本的輸出，亦伴隨數位治理模式的擴散。在一定程度上，數位絲綢之路將中國的數位監管規範與治理理念傳播至參與國，並強化國家對網路空間高度管控及大規模監控常態化的制度框架（Patil & Gupta, 2025）。就此而言，數位絲綢之路亦有助於中國向合作國家輸出以嚴格網路管控與全面監控機制為核心的數位治理模式。
國際人權組織 ARTICLE 19 在 2025 年發布的報告《中國特色的網路安全》（Cybersecurity w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s）中指出，在「中巴經濟走廊」架構下，巴基斯坦的數位發展已使其成為中國影響力的試金石。在法律層面，《電子犯罪防制法》（Prevention of Electronic Crimes Act, PECA）等法律大量借鑑中國 2017 年《網路安全法》的相關內容，強化政府對網路空間的集中監管、要求資料在地化，並賦予國家更廣泛的監控權限，同時限制異議言論與言論自由。在技術層面，巴基斯坦亦採用中國技術建置其網路管理系統，其運作模式與中國的防火長城高度相似，象徵巴基斯坦正逐步建立集中管理網路存取與內容審查的制度（ARTICLE 19, 2025）。這顯示，儘管中國公民在巴基斯坦所受到的實體管控主要由巴基斯坦政府執行，但中國的數位監控模式正逐步向巴基斯坦延伸，並形塑其數位監控體系，兩者共同構成一套跨國監控體系。
中國的域外治理
中國公民入境巴基斯坦時即須登記護照資訊，其在巴基斯坦境內的移動亦多須由持槍警察陪同，使巴基斯坦政府得以掌握中國公民的行蹤。若警方所言屬實，即此類保護措施係應中國政府要求而實施，則意味著中國政府似乎並不介意其國民行蹤受到巴基斯坦政府掌握。實際上，這亦可被視為中國黨國體制對其國民高度監督與管控的治理模式向境外延伸的一種體現。
巴基斯坦境內針對中國公民的恐怖攻擊，在帶來實質安全風險的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成為監控與治理機制擴張的契機。一方面，中國公民因中巴兩國緊密的政治與經濟關係而成為恐怖組織的攻擊目標，反映其在當地確實面臨的安全威脅；另一方面，這些安全威脅亦進一步促使各項安保措施與監控機制持續擴張。就此而言，原本被視為安全風險的因素，在實際運作中反而成為治理與管控向境外延伸的重要驅動力。對中國政府而言，此種情勢亦為其透過雙邊或國際安全合作，推動監控技術與治理模式向境外延伸提供有利條件。
綜合上述分析，中巴兩國緊密的合作關係，不僅使中國公民暴露於更高的安全風險，也為中國政府進一步擴展對其公民的監督與管控提供了條件。從這個角度來看，對中國公民而言，備受歌頌的「鐵桿友誼」，與其說是兩國友誼的象徵，不如說更像是一座由「鐵桿友誼」所築起的「鐵籠」。
另一方面，隨著巴基斯坦政府陸續建立相關法律制度，中國式的監管機制不僅適用於身處巴基斯坦的中國公民，亦可能進一步擴及當地居民及其他外國人士。此種制度安排除有助於中國數位治理模式向境外延伸外，亦可能在資訊掌握與數位治理層面形成潛在的戰略優勢。
ENDNOTES
[i] 本文所引用之影片資料由作者保存，如有需要，可向作者索取。
[ii] 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汪文斌於2022年4月27日外交部例行記者會中強調：「中巴鐵桿友誼牢不可破。」
[iii] 影片說明欄寫道：「『是你們國家要求我們保護你們的』這些是他們的原話。」
References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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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the Author: Shih-Ting Lin is a Mandarin language teacher at the Department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and Governance Studies, School of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Shiv Nadar University, Delhi NCR.
作者簡介
林詩庭現任印度德里NCR地區喜夫南達卓越大學人文與社會科學學院國際關係與治理研究學系華語講師。